“未覺池塘春草夢,階前梧葉已秋聲。”居於燕園業已兩年,與這座城市、這所園子之間的線條由疏至密,由纖弱至強韌,終究將歸於坦蕩與清淡。在同這座迅速轉型中的都城的知會與互動中,我漸漸能夠體察郁達夫先生的慨歎,儘管這已不是我個人的青睞與風格:“秋天,這北國的秋天,若留得住的話,我願意把壽命的三分之二折去,換得一個三分之一的零頭。”(《故都的秋》)——北京的人情和氣候一樣乾燥,如兩片砂紙,摩擦聲清脆;北京的人情又和天氣一樣多走極端,在常見的大晴、大風、大雨、大雪之間,濫情與冷漠是可能被引向的兩個極端。嘗以為自己不會對這座城市寄予太多感念,因那“淫雨霏霏”和陰天的意境,以及家鄉天空常見的、漂泊無定的雨雲,於北京皆是難得的風情。然現今意識到,每一座城市,住久了都會有感情。而我同樣感激北京大學的環境——嘗言其影響不深,或是因燕園的氛圍就像是空氣,若不加以提醒,可能就難以意識到它的存在。
自己走過的路從來不是一帆風順的。很長的時間裏,徒有段“兢業的心思”,可謂“斂束清苦,是有秋殺而無春生”,其間幾乎不曾有過真正快樂的時分,甚至可以“惶惶如喪家之犬”妄喻之,與對待生活的睿智、從容之風度也有了隔閡。靠著一些“硬骨頭”支撐著,會感到苦和累。在年節期間的網誌《寒花只作去年香》中曾談到:“困境也許是心靈開悟的源頭。人的許多行為、情緒、文字的積累,時常是在一種逆的、陰的環境中達致一種超越。”如今的經歷再度印證了所悟之不虛——人在困頓的局面中歷練久了,也就更能夠感知光明與溫暖的力量。有句俗語道“久走夜路遇到鬼”,我卻以為夜路走久了,反而更容易與神性接近,更容易看到熹微時分隱現的晨光。人在獨處的時候,就是上蒼給與他機會的時分。
諸多困躓在今春今夏出現了一定的轉機——人常以“成長”一詞對這些遭際一言蔽之。而我所理解的“成長”,並不代表著物質與外化,而是在各種人事的歷練中,真修自己的心性,為生命中本真的部份創造呈現的條件(非物質條件)。我既已做了自己所應做的,這本身就是一次向善、向好的歷程。現今唯覺自己更像是一個空瓶,往内裏裝入什麽,最終就會成為什麽,一切皆為自然來去——年節網誌中對“自然”的理解,尚有刻意與膚淺之成份。實則各人之“自然”都在各自的心裡,只要去除執念、妄想與有為心之蒙蔽,聽從內心的聲音去尋訪真實的自己,便會“自然”浮現,使人達致“心似浮雲常自在,意隨流水任東西”之境界。此亦為“但問耕耘,莫問收穫”、“且種因,莫問果”之一層涵義。
文學與藝術自有某種力量。雷蒙德•卡佛在《大教堂》裏寫道:“我小時侯,閱讀曾讓我知道我自己過的生活不合我的身。我以為我能改變,但這是不可能的。不可能就這樣,在打一個響指之間,變成一個新的人,換一種活法。我想,文學能讓我們意識到自己的匱乏,還有生活中那些已經削弱我們并正在讓我們氣喘吁吁的東西。文學能夠讓我們明白,像一個人一樣活著並非易事。”(肖鐵 譯)過來人之超拔令我感到警醒,但若一時間沒有機會“變成一個新的人,換一種活法”,我也願意在眼下的環境中,向內反省自己的過失,提升自身的境界,并努力使周圍的環境變得更好一些。世事與紅塵的力量有時的確難以想像,但對周身事物保持深入的體察、敏感與理解,相較與之隔絕應更為重要。
逐步與周身有了自然而然的溝通,正是這困境的轉折中不可或缺的因素與組份。我漸漸感悟到心地乾淨、襟懷放寬、寬容和善給自身帶來的溫暖與欣怡,亦愈發察覺一切皆是時機問題。對他人無須寄予厚望,乃是因他人無法直接解決我們內心的問題。但每件事物都會有其隱藏的閃光點,應善待與珍重之。弘一法師編訂的《格言別錄》中有記:“德盛者其心和平,見人皆可取,故心中所許可者多。德薄者其心刻傲,見人皆可憎,故目中所鄙棄者眾。”誠如斯言。而且,無論自身身處順境抑或逆境,在對他人的包容與善解中,在不斷尋找閃光點、探索與踐行“隱惡揚善”的君子之德的過程中,自己也將因此變得更加健康、更懂得智慧與慈悲。而他人的經歷亦時常令我感到警醒,從而從中獲益。老實認真,緣來則動,與人為善,或是當前看待人際的合適態度。
北京大學對我的影響,在兩方面或許是有的。一則重視個人性之培育,二則對學術的尊重與濃厚的學術氣息。蔡元培之理念“大學為純粹研究學問之機關,不可視為養成資格之所,亦不可視為販賣知識之所。學者當有研究學問之興趣,尤當養成學問家之人格”(《北大一九一八年開學式演說詞》),及今對我仍不乏影響。讀書固然不是人生的唯一目標,但它是一個事實,一種考驗,證明一個人能夠無所畏懼、認真負責地面對一件事。僅此。結果也是另一回事。畢竟人間一切事情雖不需抱持目的,但仍然要認真對待,只是心態上須得放下。
所謂“古之學者為己,今之學者為人”:古之學者,讀書有得,只好著述;今之學者,則多行“爲著述而讀書”之功,寫得太多,而讀得太少。我則堅持在大學階段踏踏實實地打好基礎,不爭一時之短長,為一生的閱讀奠定功底,而不貿然落筆千言;并抱持恭謹的學術態度,而非鋒芒畢露、標新立異的才氣。我的文風一直比較軟,寫落筆鏘鏘的、思辯性太強的文字始終存有困難,儘管自己也做了一些嘗試。故更可能由社會學科轉向人文學科的學習與研究,儘管這也需要艱苦的努力與合適的機會。
管仲的說法“倉廩實而知禮節,衣食足而知榮辱”,其中這種單向的線性關係,實在對國人誤導太深。當知,道德、禮義與社會倫理是伴隨人類始終的,並不以經濟的發展水平與階段為決定;而在物質財富不斷增長的今天,人們的精神充實感若何,事實亦是顯見的。也只有在今天這樣的社會,掙錢糊口乃至成就功業才會被當作衡量人的標準。若跳出來觀之,真的會為這種集體無意識感到可怕。在學術領域,則表現為“實用理性”佔據了多數國人的頭腦,對於某門學術總要問一句“有用無用”。事實上,好的學術,其目標非僅為追求現實的效應,而是作為一種“求真”而非“求生”的技能,為觀察和分析這一世界提供一個角度,并為人類積澱精神文明成果、對世界的好奇心與審美之趣味——這些並非裝飾品,而能夠切實地引導和善化人類的生活境界。哲學家路德維希•維根斯坦在彌留之際,留下了一則著名的遺言:“告訴他們,我渡過了美好的一生。”而我希望在去離燕園時,我也能夠說:“我渡過了美好的幾年。”
中文系主任陳平原老師嘗道:“掛在口頭的輕鬆與壓在紙背的沉重,二者合而觀之,才是真正的讀書生活。”(《作為一種生活方式的“讀書”》)而壓在紙背的“求甚解”的沉重,在學術生活中顯然更受強調:“學者當收拾精神,并歸一路……讀書而寄興於吟詠風雅,定不深心。”(洪應明《菜根譚》)近代學人錢穆、章太炎、王國維、魯迅等先生,其著述態度謹嚴,相較於同時代諸多“下筆千言、離題萬里”的才子,數量上實在顯得太少、太過拘謹。而時至如今,其時之一切業已塵埃落定,不少當時的“名著”煙消雲散,而其作品仍巍然屹立,可見認真也有認真的好處,實為當今學者之榜樣。
但在人文學術領域,每當閱讀研究一種作品、學習一種理論時,讀者、研究者都往往根據自身當下的觀念與感情去理解與接納,讀出、歸納出自己所願意讀出的、歸納出的。舉文學為例,我的確看重文學的體貼感、私己感、想像力與表達能力,但文學的賞鑒與創作畢竟是不排他的,也正因此,文學體系龐雜,其間個體境界亦多有殊異。在文學史與文學批評史兩線並進的發展歷程中,文學理論對文學的衝擊,是非常顯見的。且不談魯迅手記“舊曆除夕也,夜獨坐錄碑,殊無換歲之感”(《丁巳日記•一九一七年一月二十二日》)這般學術上的孤寂,將來若走上學術研究之路,單是探索欣賞與闡釋之間的合適語境和讀書姿態,就是一大關鍵的難題。
而就我個人而言,學術也僅是我探索與世間溝通方式的一種可能、一條路徑。我看重的,是學術生活中可能蘊涵的純粹精神生活的過程。誠以為,理想的學術境界,乃是同做人結合起來,形成一種認真節制、清朗優雅的互動互惠關係。但論自我境界的提升,單靠學術是不足夠的。反復鑽研故紙堆裏的字句,乃至沉湎於語言與邏輯遊戲,正如禪宗公案中只見手指、不見月亮的人,無從收穫領悟與提高。老子雲“大道至簡”,最真實的事物往往也是至為素樸的。其實即使是今朝,真理也早已存在於每個人身邊,只是表現得“素面朝天”,以致長期以來都為人所忽略。學術中常見的繁複思辨,反而使之受到更深的蒙蔽。成規、經驗與知識的預設可能妨礙人們的想像力,從而成為一種隔膜,使人們更加看不清世界的本質。
且不可否認,在崇尚物質、唯利是圖的社會價值觀燻染下,國內的學術環境已大異其趣。學術評價體系之刻板單一,對“不出版,即死亡”的盲目強調,以及“西風東漸”、“理風文漸”等趨勢,對於人文學科敘事模式的衝擊是巨大的。即使在中國語文領域,亦存在盲目向西方文論看齊、強調引入西方社會科學研究方法之傾向,在高教聘任時對“海歸”學歷也有盲目的推崇。諸多人文學者在此制度下,也只有被異化的道路可走。洪應明言“心地乾淨,方可讀書學古”,就看一個人是否有高遠的學術理想與醇厚的讀書趣味——當然,古今中外,懷才不遇者總比在暗處發光的金子要常態化許多。
托爾斯泰曾在《戰爭與和平》中藉人物巴茲傑耶夫之口說道:“至高無上的智慧和真理,正如我們想要汲取的最潔淨的甘露。我能用不潔淨的器皿盛這種甘露,而評論它是否潔淨嗎?只有把內心洗淨,我才可能使所汲取的甘露保持一定程度的潔淨。”台灣女作家蕭麗紅在《千江有水千江月》裏亦有此言:“讀書的目的,為了要與好的東西見面:好事、好情、好人、好物。”這些優美的句子或段落,都是在強調閱讀者的心境對於取得閱讀收穫的重要意義。如今的我還是謙卑的學生,應當全神投入,笨鳥先飛,“有段兢業的心思”。但也不應丟了那份“瀟灑的趣味”,否則,“一味斂束清苦,是有秋殺而無春生,何以發育萬物?”
而通過不斷反省自身的過失、調整自己的位置,我早已看到,閒適安逸、寧靜優美的溫室境界,文藝化的自我情調、抽象精神和煽情方向,無從令一個人的內心收穫真正的瀟灑、安穩和純粹。生命內在的力量、“那前面的聲音叫我走”的光明的召喚、“從心所欲,不逾矩”的圓通順意的境界,都需要經過專心真誠的學習、經歷、體驗乃至痛苦迷惘的錘煉後,方能更顯渾厚而耐磨。細細想來,許多人與事是不會因其消滅而從我們的記憶裏消失的。偶爾地,我仍會對水月鏡花的浪漫情事抱有幻想,仍會因那“池塘春草夢”和“昨日枝頭千層綠”而百感交集,仍會因責己不嚴、而陷於“言時似悟,對境生迷”和“知易行難”的困躓……盡管種種問題尚未完全解決,在文字中時而瀰漫的深重情欲亦已日臻消解,漸漸學會不再以有為心行事,不再為幻所迷,不再執著因果……所識所思愈多,愈發覺自身的渺小與無知,謀求自我超越之想願亦愈強。《莊子•內篇•逍遙游》在很早之前就撞擊著我的心靈:“適莽蒼者,三餐而反,腹猶果然;適百里者,宿舂糧;適千里者,三月聚糧。之二蟲又何知!”一個人往何處去,最終將全然指向其自心的信仰與信念,指向他對超脫於實用理性和邏輯理性之上的價值的終極尋求。
“往者不可諫,來者猶可追。”當昨日和今日枝頭的千層綠在風雨中層層搖落,我將迎來的那個“秋天”,才將使我真正願意,“把壽命的三分之二折去,換得一個三分之一的零頭”。
辛卯季暑荷月初
書於北京大學燕園
荷月下旬於椰城居室補發
補記:網誌完稿之時,發現身旁一件衣服的尺碼標籤上有一個多出的字母“K”。“K”尺碼的衣物自然是沒有的,它其實是代表我名字的字母——這件衣服是父母委託來京出差的同事帶到北京來的,他們的細心令我感動倍至。在一同帶來的另一件衣服上,我果然也找到了。有生之年,但愿我能常像他們一樣,心懷善念,關心他人,做好自己,同行自利利他之事。
